踢鞋踢得很給勁, 然而遺忘也忘得很幹脆。

傑森光把人送回房間，卻沒把鞋子一塊還給小少爺, 讓小鴨拖鞋在床底吃了一晚上的灰, 白眼都要變成灰眼了。

“拖鞋，”小少爺顯然也是一大早剛爬起來，衣服穿得東倒西歪，褶子幾乎要從脖子後邊立起來, 頭毛胡亂往外翹著, 聲音也軟軟糯糯的, “沒有拖鞋穿。”

沒拖鞋, 這家夥也不好好穿襪子，光著腳過來, 蹲下往床底伸手, 扒拉了一只靠外邊的小黃鴨拖鞋。

但還有一只，在裏邊一點的位置。

小短手探來探去，整個人都要趴到床底下，奈何先天條件不足，離著那一只小黃鴨拖鞋差微不可見的距離，始終是拿不出來。

一只腳光著，在外邊蹬來蹬去。

夠不著, 左右看道具，剛搬進來的房間沒有太多日常用品, 總不能拿牛奶杯去夠拖鞋。

游戲玩家思考不了太多...按照以往的思維邏輯, 海拾茲果斷拖動聊天面板，試圖用最簡單的話讓身邊的兄弟npc幫忙撿道具。

小少爺扶著帽子, 從床底下慢悠悠地爬起來, 表情傻楞楞地看向傑森：“哥哥, 拖鞋。”

傑森原本發著呆，有些心虛地看著他扒拉自己床底下的鞋子，覺得大早上的很是虛幻...但他這一聲[哥哥]，把傑森叫得渾身一抖，立刻打了個激靈，徹底清醒了。

這樣親密的家屬稱呼，從一個沒打算好好處關系的團子小少爺嘴裏自然地冒出來，一時間又新奇又讓人驚訝。

他本就沒打算多個親人，也不覺得能和這個富家少爺好好相處，這樣的念頭從進韋恩家門時便有了，傑森也時刻秉持著他的想法行動。

但這個富家小少爺，似乎完全沒這個想法，又是粘過來玩捉迷藏，又是大早上喊他[哥哥]找拖鞋的，就像...

...完全認可了他這個[家人]。

很特殊的感覺。

傑森感覺自己身體突然變得有些滾燙，腦子也燙的不好運轉，思維浸泡在滾燙的熱湯裏，帶動面頰部分也格外熱起來。

好在陽光還沒完全熱烈地照進來，房間內光線略暗，旁人無法看清他臉龐上冒出的一點紅色。

傑森幾乎有些狼狽地翻下床，給小孩扒拉床底下的鴨鴨鞋子，扔到小孩腳前面，才惡聲惡氣地：“別這麽叫我。”

“我沒打算和你好好相處，沒必要拉近關系。”

小少爺撐著床邊站起來，小黃帽隨著他的動作搖搖欲墜，偏偏堅強地頂住了，停留在細軟黑發上。他往前蹦跶一下，一只光腳丫子準確地套進鴨鴨拖鞋裏。

表情傻乎乎的，感覺還因為這種蹦跶游戲有點高興，像是完全沒註意傑森的警告，或者說完全不在意。

警告根本沒起設想中的效果。

或者說，之前說了一堆並不客氣的話語，好像也根本沒被聽進去，這只鴨鴨一只恍若無人地沖進傑森的地盤，快樂地鴨鴨亂蹦一番，留下一堆傑森火大的爛攤子，再往地上一趴，啪唧一下就不管了。

...傑森就莫名有點惱火，感覺自己努力保持的距離，對這個[自以為是]的小少爺完全沒有半點用。

很火大。

氣惱的情緒湧上心頭，傑森立刻采取行動，把人就著領子揪起來，手臂一使勁，小少爺就連人帶拖鞋被扔到門外。

小少爺就探著腦袋看他，好像沒搞懂這個幫忙撿鞋子的[哥哥]，為什麽突然之間像扔垃圾一樣，把他拽著領子送到門口。

甚至擡起手，試圖戳戳。

傑森拍掉他靠近的手，一把甩上門：“離我遠點。”

“哐當”一聲響，房間門被狠狠地合上，小少爺穿著鴨鴨鞋子，手還剛剛被甩開了，只好對著緊閉的門，又開始撓自己的腦袋。

他撓了一會頭，門仍然緊緊合著。

就蹬著小黃鴨拖鞋，啪唧啪唧地跑走了。

...傑森靠著門，直到聽著腳步聲，確實是跑回了鴨鴨房間的樣子，才收拾行頭，重新推開房門，腳步匆匆地往蝙蝠洞去。

大早上發生的一串事讓他心情煩躁且覆雜，腦子裏亂哄哄的，不知道該怎麽平靜下來，幹脆投入到每日必備的鍛煉中，用高強度的肢體訓練來提升身體素質。

體力訓練能讓大腦充氧，短暫地忘記一切煩惱，包括腦子裏咕嘰亂叫的鴨鴨。

傑森略微平靜些...思維運轉，他下意識地思考起海拾茲相關的事情。

恕他直言，這孩子明明只和自己相隔一歲，智力卻似乎相隔十多歲的樣子，這不太對勁。

表情總是傻呆呆的，像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一樣，只能用簡單的語言和人溝通，甚至還會玩幼童的幼稚游戲，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富家小少爺。

這些不對勁，在和小少爺相處時，就像空氣一樣，會被相處的人敏銳地感知到，明白這家夥要比表面上弱小很多，正因如此，傑森下意識地在很多方面讓著這家夥。

這是具有美德的人類本能，他們會生理上主動地保護弱小同類，尤其是年齡幼小的孩子。

當然，其中，傑森很難說自己沒有被其他外部因素所影響...比如外貌。

哪怕養尊處優，哪怕生父生母基因遺傳，如果不是親眼見到，傑森都很難想象世界上會有小孩子，具有如此出眾的美貌。

盡管還帶著明顯的嬰兒肥，表情也呆滯，但美貌基礎是常人的數十倍有餘，仿佛自帶柔軟皮毛的貓貓，能讓接觸到的人類下意識放柔聲線，小心對待。

再加上韋恩家不太對勁的養育方式。

一般來說，這種富貴家庭都會給予子女最好的教育資源，韋恩家是頂尖富豪，更不應該吝惜海拾茲這方面的資源。

但這個富豪家的小少爺，在傑森進入韋恩家生活的這麽一小段時間，居然一直只跟著管家，在家裏學習一些很基礎的知識。明明看布魯斯和阿福的態度，並不像是不疼愛這個小少爺。

傑森不由得產生好奇的情緒，就年齡來說他也是求知欲旺盛的孩子，很容易被謎團吸引。

“絕對有秘密。”傑森喃喃自語。

他放下鍛煉器材，既然有想法，那就片刻不容地去解決，這是傑森最簡單的想法，他立刻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行動。

傑森打開了蝙蝠洞裏的電腦。

蝙蝠洞有著近乎整個哥譚最完整的信息源，蝙蝠俠沈默但布滿整個城市的深沈掌控欲，微妙地體現在電子信息這一方面。

而查看這些信息的權利，蝙蝠俠並沒有做太多保留，他向他的新羅賓開放了查詢的通道，傑森可以使用電腦，獲得他希望的線索。

而海拾茲的信息，並不是什麽秘密。

早在進入蝙蝠家前，海拾茲的存在就在各大媒體上出了一次風頭，盡管海拾茲戴著口罩，但極美的眼睛仍然給所有人留下深刻影響。

傑森：“...居然是實驗體。”

他多少清楚韋恩家領養了孩子，但對於海拾茲的情況，同樣年幼的他當時並不了解這些事情，自然也沒關註那場引人註目的發布會。

...傑森產生了些許覆雜的情緒。

原本他以為，這是個雲巔之上的尊貴小少爺，和自己這種街頭求存的汙泥沒有半點關系，哪怕進入韋恩家當羅賓，暗夜義警的助手同樣生活在黑夜，不打算沾染半點光明。

這也是他有意隔絕距離的原因。

但此時，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。

海拾茲並不是高空之上的潔白雲朵，並沒有天生接受過人一等的陽光雨露，也沒有一直享受奢侈幸福的富豪生活，更不是單純天真的被守護者。

——原來，[小少爺]也曾經深陷淤泥。

他並不是天生潔白的奢侈棉花糖，而是從烏雲中掙紮出來，本性純白的雲朵。

就出身而言，他們應該是[同類]。

傑森閉了閉眼，抓著鼠標的手微抖，迅速地關掉了海拾茲的信息庫。

“搞什麽，”傑森自言自語，“這樣一來，我不是...”

對他很惡劣嗎。

原本查看資料，是為了滿足好奇心平靜心思，但這麽看完，心頭反而更覆雜，開始反覆檢討自己與對方相處時的不恰當行為。

抱著這樣的心情，少年重新回到訓練室，對著器材打了幾套拳，卻只覺得心煩意亂，根本練不下去，拳法章亂無法，是出去夜巡會被輕易抓住空檔的程度。

沒有辦法練下去，傑森幹脆離開蝙蝠洞回到韋恩莊園，心裏想著海拾茲的事情，隨手推開門。

卻見到了心裏正想著的家夥。

[小少爺]站在餐廳長桌前，身體前傾，手臂努力伸直往餐桌上夠，活像是早上在他床底下掏鴨鴨鞋子。

再仔細一看，對方同樣是早上的打扮，頭發亂翹，衣服淩亂地穿在身上，布料表面甚至還有些許趴床底下粘到的灰塵，小黃鴨鞋套在腳上，穿反的襪子要掉不掉地套在腳上。

大概只有鴨鴨帽，比較正常地耷拉在頭頂。

完全沒有收拾自己的樣子，乍一看，像是個剛睡醒的小流浪漢來韋恩家混日子了。

但這[小少爺]不管不顧的，還踮起腳，努力摸了個面包吃，啊嗚一口咬掉大半，吃得很香。

[食用]

[飽腹感上升]

這面包還給了點[體力值]，海拾茲[食用]得很開心，尤其是看到屬性慢慢上漲的時候。

...傑森走了過來。

他眼尖地看見地上掉了張紙，寫了些東西，就撿起來看。

這張紙就掉在桌腳邊上，不像是自然掉落，傑森感覺，更像是有人看了桌子上的這張紙，又隨手掉在一邊了。

始作俑者，只能是還在啃面包的[小少爺]。

實際上的海拾茲：智力值不達標，看不懂，什麽鬼畫符。

傑森又不是他一樣的文盲。他讀懂了這張紙的話語，這是阿福留下的字條。

阿福在紙條上和傑森說，他臨時需要出去一趟，可能要麻煩他們自己呆在家裏，午餐和晚餐放在冰箱裏，他晚上就能回來。

備註了一行小字。

[請照顧好自己，當然，如果閑暇允許，也可以稍微照顧下海拾茲少爺]

傑森看向吃面包的小家夥。

他還在吃，這面包對小家夥來說個頭很大，可以努力啃上好一段時間。但面包是冷的，小家夥的衣服是臟的，頭發也不時和眼睫毛打架。

...傑森瞇起眼睛。

小家夥吃著吃著，突然覺得腳下一空，整個人被熟悉地拎了起來，松開嘴上下打量，又被鴨口奪食，手上的面包被強硬地拿走。

小黃帽：？

他看向罪魁禍首，傑森沖他危險地笑了下，有點不懷好意的樣子。

小黃帽就含著面包問他：“@#咕嘰？”

“換衣服，”傑森說，“別再吃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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